常見費洛蒙成分有哪些？雄烯酮、雄二烯酮、雌四烯醇的來源與研究

費洛蒙產品的成分表上，常見的名字有六個：雄烯酮（Androstenone）、雄烯醇（Androstenol）、雄二烯酮（Androstadienone）、雌四烯醇（Estratetraenol）、雄酮（Androsterone），還有一組叫 copulins 的脂肪酸。它們都是真實存在的分子，也都在人的汗液、尿液或分泌物裡測到過。但到 2026 年為止，沒有任何一個被科學界確認是人類費洛蒙。雄烯酮和雄烯醇是先在豬身上確認有作用，後來才被拿到人身上試；雄二烯酮和雌四烯醇被列為「候選」，依據是一家美國公司從未公開方法的鑑定。

這篇是把這幾個名字一個一個查過的結果。查下來最意外的，是它們被叫做「費洛蒙」的理由，大多跟人沒什麼關係。

中文名常有兩種寫法，雄烯酮也寫作雄甾烯酮，雌四烯醇也寫作雌甾四烯醇。「甾」就是類固醇的意思，有沒有寫，指的都是同一個分子。

六種成分一張表看完

成分	英文	分子式	在哪裡測到過	研究現況
雄烯酮（雄甾烯酮）	Androstenone	C19H28O	公豬唾液、人的腋下汗液、芹菜	在豬身上是費洛蒙；人聞起來的感受跟基因有關
雄烯醇（雄甾烯醇）	Androstenol	C19H30O	公豬、人的腋下皮膚、黑松露	人體實驗不多，正反結果都有
雄二烯酮（雄甾二烯酮）	Androstadienone	C19H26O	人的腋下汗液	論文最多，換個做法常常做不出來
雌四烯醇（雌甾四烯醇）	Estratetraenol	C18H22O	孕婦尿液	被當成「女性費洛蒙」研究，雙盲重做沒看到效果
雄酮（雄甾酮）	Androsterone	C19H30O2	尿液	我查到的人體實驗很少
Copulins	Copulins	幾種短鏈脂肪酸的混合	恆河猴與人的陰道分泌物	猴子實驗後來被質疑，男性實驗沒看到效果

前五個都是類固醇，跟睪固酮、雌二醇這些性荷爾蒙同一個化學家族。廣告很喜歡用這層親戚關係替成分加分，但同家族不代表作用一樣，兩個詞的差別整理在費洛蒙和荷爾蒙差在哪。

雄烯酮（Androstenone）：公豬的費洛蒙，人聞起來分成三派

雄烯酮的學名是 5α-androst-16-en-3-one，屬於 16-androstene 這一類類固醇，從睪固酮衍生而來。

它在豬身上的角色很明確。公豬唾液裡的雄烯酮濃度很高，發情的母豬聞到會站定不動、擺出接受交配的姿勢。1971 年就有獸醫研究把它用在豬的人工授精，幫忙判斷母豬是否發情，後來還做成罐裝噴霧（Boarmate）賣給養豬場。

人身上也有。1994 年高爾（Gower）等人採集 8 名男性與 2 名女性剛分泌的腋下頂漿腺汗液，裡面就測得到雄烯酮。

麻煩的是，人聞它的感受差別非常大。2007 年凱勒（Keller）等人在《自然》發表的研究發現，同一個分子，有人覺得像汗臭和陳尿，有人覺得甜甜的像花香，也有人什麼都聞不到，差別有一部分來自嗅覺受體基因 OR7D4 的版本。這個受體在實驗裡只對雄烯酮和雄二烯酮起反應，拿另外 64 種氣味去測都沒動靜。

換句話說，同一瓶東西噴出去，有人皺眉、有人喜歡、有人毫無感覺。光是這一點，就很難想像它能對所有人產生同一種效果。

1970、80 年代有不少研究拿雄烯酮在人身上做實驗，例如把它噴在候診室某些椅子底下，看男性和女性會不會挑那幾張坐。牛津大學的特里斯特拉姆·懷亞特（Tristram Wyatt）在 2015 年的回顧裡提到，雄烯酮當年會這麼受研究者青睞，很可能跟它買得到有關，養豬用的噴霧罐現成就有。這批實驗後來被多蒂（Doty）逐一檢討，問題包括設計不良、統計錯誤和樣本太小。

芹菜和歐洲防風草裡也測得到雄烯酮。1979 年克勞斯（Claus）與霍朋（Hoppen）量到的含量，大約是每公克 8 奈克。看到「芹菜含費洛蒙、吃了會怎樣」這類說法時可以記得，這篇研究只量了植物裡有多少，沒有測過任何人吃了之後的反應。

雄烯醇（Androstenol）：跟雄烯酮只差一個基團

雄烯醇跟雄烯酮是近親，同屬 16-androstene，差在其中一個位置接的是醇基還是酮基，所以分子式多了兩個氫（C19H30O）。它有 α、β 兩種異構物，研究最常用的是 3α 那一種（5α-androst-16-en-3α-ol）。

它同樣是公豬身上的費洛蒙成分，在人身上則是腋下皮膚表面測得到。高爾那篇研究發現，剛分泌的汗液裡雄烯醇很少，皮膚表面反而比較多，作者推測跟腋下細菌把這類類固醇轉來轉去有關。

雄烯醇的人體實驗不多，結果也不一致。1991 年考利（Cowley）與布魯克斯班克（Brooksbank）讓 38 名男學生和 38 名女學生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睡覺時整夜暴露在雄烯醇的氣味裡，隔天記錄起床後跟誰說了話、聊了多久。女學生跟男性的交談明顯變多，男學生則沒有變化。

可是 1986 年班頓（Benton）與沃斯特爾（Wastell）的實驗，讓女性在聞雄烯醇或安慰劑的情況下讀一段中性或情慾的文字，文字本身確實改變了她們的性喚起，雄烯醇則沒有任何影響。

兩個結果放在一起，頂多算零星的訊號，離「它會讓人變得比較好親近」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費洛蒙成分是從豬身上來的嗎？

「豬費洛蒙」這個說法，講的是雄烯酮和雄烯醇最早是在豬身上確認有費洛蒙作用。它們被拿到人身上試，也是從這裡開始的。

豬肉也跟它有關。沒閹割的公豬，肉有時會帶一股騷味，叫做公豬騷味（boar taint），主要來源就是累積在脂肪裡的雄烯酮和糞臭素（skatole）。2026 年一篇回顧估計，大約 5～40% 的未閹割公豬有這個問題。

松露也被扯進來過。1981 年克勞斯等人在黑松露裡測到雄烯醇，每公克約 40～60 奈克，論文標題就叫〈松露的祕密：一種類固醇費洛蒙？〉，當時被拿來解釋豬為什麼找得到埋在地下的松露。後來的研究把焦點轉到松露本身的硫化物：1990 年塔盧（Talou）等人報告，松露犬會把二甲基硫當成松露，不過 2022 年一篇回顧也批評這個實驗的濃度給得太高、細節交代不清。豬到底靠哪個味道找松露，我沒有查到定論。

所以同一個分子，在豬的口水、人的腋下、芹菜和松露裡都找得到。「它是不是從豬來的」這個問題，對判斷它在人身上有沒有作用幫助不大。懷亞特在回顧裡講得很直接：一個物種拿某個分子當費洛蒙，不代表其他不相干的物種也會這樣用它。

至於市售產品的原料從哪裡來，廠商很少公開，我沒有查到能一概而論的資料。研究用的則是純化合物，例如下面會提到的 2000 年情緒實驗，就是把類固醇溶在丁香油裡給受試者聞。

雄二烯酮（Androstadienone）：論文最多的一個

雄二烯酮（4,16-androstadien-3-one，簡稱 AND）比雄烯酮多一個雙鍵，分子式 C19H26O。高爾 1994 年的研究在剛分泌的腋下汗液裡也測到它，凱勒找到的 OR7D4 受體同樣會對它起反應。

它變成「候選人類費洛蒙」的過程有點特別。1991 年，一家叫 EROX 的美國公司贊助了一場研討會，蒙蒂-布洛赫（Monti-Bloch）與格羅瑟（Grosser）在會上發表論文，測了五個只用編號代稱的分子，看它們對人類犁鼻器官電位的影響。這些分子怎麼萃取、怎麼鑑定、怎麼證明有生物作用，論文完全沒交代，註腳只寫了「由 EROX 公司提供」。

直到 1994 年 EROX 的專利公開，外界才知道其中效果最強、性別差異最明顯的兩個，就是雄二烯酮和雌四烯醇，分別被說成來自男性和女性。專利同樣沒寫它們是怎麼找到的。

讓它在學界紅起來的，是 2000 年雅各布（Jacob）與瑪莎·麥克林托克（Martha McClintock）的情緒研究。受試者聞雄二烯酮或雌四烯醇 6 分鐘內，情緒就受到影響：女性的正向情緒上升，男性反而下降。第二個實驗裡，女性就算說不出雄二烯酮和對照溶液聞起來有什麼不同，情緒仍然受影響。不過兩人在論文裡寫得很保守：現在就把這些類固醇叫做人類費洛蒙，還言之過早。

懷亞特統計，2000 年以後宣稱雄二烯酮或雌四烯醇有心理或生理效果的論文超過 40 篇。後來的研究者沿用了這篇選的分子和濃度，那句提醒卻多半被忘了。

濃度本身也是問題。2001 年薩維奇（Savic）等人用腦部造影發現，女性聞雄二烯酮時下視丘會活化，男性則是聞雌四烯醇時活化。同一個團隊 2005 年延伸到同志男性的研究，到 2014 年已被引用超過 200 次，懷亞特指出，那篇用的濃度大約是人體自然狀態的一百萬倍。

雌四烯醇（Estratetraenol）：被叫做「女性費洛蒙」的那一個

雌四烯醇（estra-1,3,5(10),16-tetraen-3-ol，簡稱 EST）分子式 C18H22O，結構跟雌二醇相近。1968 年蒂森（Thysen）等人從孕婦的尿液裡鑑定出這個分子。

它被當成「女性費洛蒙」，依據主要就是前面那份 EROX 專利的說法。一般女性的汗液或體表有沒有雌四烯醇、量有多少，我沒有查到測量的研究，懷亞特的回顧也沒有提到這類資料。

最常被引用的正面結果來自 2014 年。周（Zhou）等人讓受試者看一段由光點組成的走路動畫，走路的人性別被電腦調成介於男女之間。聞了雄二烯酮的異性戀女性，比較容易把走路的人看成男性；聞了雌四烯醇的異性戀男性，比較容易看成女性。同志男性的反應跟異性戀女性相近，雙性戀或同志女性則落在兩者之間。受試者本身分辨不出這些氣味跟對照組有什麼不同。

2017 年海爾（Hare）等人用雙盲設計，換成臉孔照片再測。46 名白人異性戀受試者連續兩天判斷中性臉孔的性別，一天聞對照氣味、一天聞雄二烯酮或雌四烯醇，判斷結果沒有差別；另外 94 人替異性臉孔打吸引力分數、猜對方會不會劈腿，也一樣沒有差別。作者的結論是，如果人類真有會影響這類臉孔判斷的性費洛蒙，大概也不會是這兩個。

兩個實驗的作業不同，一個看走路、一個看臉，不能說後者直接推翻了前者。但效果只在特定作業裡出現、換個情境就消失，是人類費洛蒙研究反覆碰到的情況，費洛蒙是什麼整理過這個領域為什麼卡了幾十年。

雄酮（Androsterone）：名字最像，研究最少

雄酮的英文 androsterone 跟雄烯酮 androstenone 只差一個字母，很容易搞混，但它們是不同的分子。雄酮（C19H30O2）是睪固酮和二氫睪固酮的代謝產物，主要從尿液排出。

1931 年，德國生化學家阿道夫·布特南特（Adolf Butenandt）從大量男性尿液中分離出雄酮的結晶。他的團隊後來在 1959 年鑑定出史上第一個費洛蒙，也就是家蠶蛾的 bombykol。

雄酮會出現在費洛蒙產品的成分表上，我查到的人體實驗卻很少。懷亞特 2015 年那篇回顧點名檢討的四個「人類費洛蒙」分子，也沒有把它列進去。在我查到的文獻裡，討論它的遠少於前面幾個。

Copulins：從猴子實驗開始的陰道脂肪酸

Copulins 是一組混合物，由陰道分泌物裡幾種揮發性短鏈脂肪酸組成。這組物質最早是在恆河猴身上被注意到的：1970 年麥可（Michael）與基弗恩（Keverne）在《自然》發表〈陰道來源的靈長類性費洛蒙〉，報告母猴陰道分泌物裡有吸引公猴的性費洛蒙。

這個發現後來被質疑。1976 年戈德富特（Goldfoot）等人同樣用恆河猴測試，陰道沖洗液和這些脂肪酸都沒有影響公猴的射精反應，懷亞特的回顧也把它列為後來被質疑的例子。

人身上也找得到這些脂肪酸。1974 年麥可等人從 50 名年輕女性收集了 682 份陰道樣本，發現脂肪酸含量在月經週期的濾泡期後段上升、黃體期逐步下降；服用口服避孕藥的女性含量較低，也沒有週期變化。

找得到，跟有沒有作用是兩件事。前面那個 1991 年的整夜實驗，同時測了一組脂肪酸混合物，對男女學生的社交都沒有影響。2018 年賓州大學的威廉斯（Williams）與阿皮切拉（Apicella）發表一個 243 名男性參加的隨機安慰劑對照實驗，讓合成 copulin 從鼻子或生殖器部位的皮膚接觸，測了性動機、冒險意願、短期擇偶偏好、對女性吸引力的評分和自評的擇偶價值，結果全部沒有影響，跟早期一些正面報告不一樣。

這幾個名字，怎麼變成「費洛蒙成分」的

把六種成分的來歷排在一起，會看到一條時間線。1970 年代後期到 1990 年代，研究者用的主要是雄烯酮和雄烯醇，起點是豬；1991 年以後，特別是 2000 年之後，換成雄二烯酮和雌四烯醇，起點是一家公司沒公開方法的鑑定。懷亞特指出，這些分子都沒走過研究其他動物費洛蒙的標準流程：先在同物種身上找到穩定的反應，再一步步把引發反應的分子分離、鑑定出來，合成後驗證同樣的反應會重現。

他 2015 年那篇回顧的結論是，這四個類固醇被廣泛宣稱為人類費洛蒙，卻沒有可靠的生物檢定證據支持，應該先放到一邊，用研究其他哺乳動物的方法重新找起。他並沒有說人類一定沒有費洛蒙，摘要裡甚至寫，人類既然是哺乳動物，有費洛蒙是可能的，說不定還很有可能。

所以在成分表上看到這些名字，能確定的是瓶子裡放了什麼。放了之後會怎樣，目前的研究給不出答案。廣告常見的說法和研究證據怎麼對照，整理在費洛蒙香水有用嗎。

看完這些還是想試試看，也很正常。有些人會挑標明含量有檢驗、無色無味的費洛蒙原液，出門前噴在衣服上，也不會干擾自己原本用的香水。期待值照這篇的結論放：人類費洛蒙在科學上還沒有定論，部分實驗看到效果，但別人重做大多做不出同樣結果，所以它能不能讓誰被吸引，我持保留態度。

常見問題

Q1：雄烯酮是什麼味道？

因人而異，差別大到像在聞不同的東西。有人覺得像汗臭和陳尿，有人覺得甜甜的帶點花香，也有人完全聞不到。2007 年的研究發現這跟嗅覺受體基因 OR7D4 的版本有關，基因版本不同的人，對雄烯酮的敏感度和喜惡都不一樣，同一個分子為什麼會這樣，費洛蒙和荷爾蒙差在哪有更完整的說明。

Q2：雄烯酮和雄二烯酮差在哪？

兩個都是 16-androstene 類固醇，都在人的腋下汗液裡測得到，也都會讓 OR7D4 受體起反應，雄二烯酮比雄烯酮多一個雙鍵（C19H26O 對 C19H28O）。研究歷史則不一樣：雄烯酮因為是公豬費洛蒙，1970、80 年代就被拿來做人體實驗；雄二烯酮是 1991 年後才被一家公司列為候選，2000 年以後成了論文最多的一個。兩者都沒有被證實是人類費洛蒙。

Q3：雌四烯醇是女性費洛蒙嗎？

目前不能這樣說。雌四烯醇 1968 年在孕婦尿液裡被鑑定出來，被說成「女性費洛蒙」的依據主要是一份 1994 年的商業專利，專利沒有交代怎麼找到它。2014 年有研究看到它讓異性戀男性把走路動畫看得更女性化，但 2017 年的雙盲實驗換成判斷臉孔，沒有看到任何影響。

Q4：費洛蒙成分是從豬身上提煉的嗎？

「豬費洛蒙」這個叫法，來自雄烯酮和雄烯醇最早是在豬身上確認有費洛蒙作用，同樣的分子在人的腋下、芹菜和黑松露裡也測得到。市售產品的原料怎麼來，廠商很少公開，我沒有查到能一概而論的資料，研究裡用的則是純化合物。比起來源，更該留意的是這些分子在人身上至今沒有被證實有費洛蒙作用。

Q5：有哪一種費洛蒙成分被證實有效嗎？

沒有。懷亞特 2015 年回顧了雄烯酮、雄烯醇、雄二烯酮、雌四烯醇這四個最常被宣稱的分子，結論是沒有一個有可靠的生物檢定證據；copulins 在 243 名男性的安慰劑對照實驗裡也沒有看到效果。部分實驗有正面結果，但樣本通常不大，別人重做大多做不出一樣的結果。

參考來源

• Wyatt, T. D. (2015). The search for human pheromones: the lost decades and the necessity of returning to first principles.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282(1804), 20142994.
• Keller, A., Zhuang, H., Chi, Q., Vosshall, L. B., & Matsunami, H. (2007). Genetic variation in a human odorant receptor alters odour perception. Nature, 449(7161), 468–472.
• Jacob, S., & McClintock, M. K. (2000). Psychological state and mood effects of steroidal chemosignals in women and men. Hormones and Behavior, 37(1), 57–78.
• Hare, R. M., Schlatter, S., Rhodes, G., & Simmons, L. W. (2017). Putative sex-specific human pheromones do not affect gender perception, attractiveness ratings or unfaithfulness judgements of opposite sex faces. Royal Society Open Science, 4(3), 160831.
• Williams, M. N., & Apicella, C. (2018). Synthetic copulin does not affect men’s sexual behavior. Adaptive Human Behavior and Physiology, 4(2), 121–1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