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洛蒙和荷爾蒙差在哪？一個對內、一個對外，費洛蒙還不一定有味道

荷爾蒙和費洛蒙最大的差別在作用範圍：荷爾蒙由內分泌腺分泌到血液裡，調節自己身體的運作；費洛蒙釋放到體外，講話的對象是同物種的其他個體。兩個詞會長得這麼像，是因為 1959 年「費洛蒙」這個字被造出來的時候，後半段直接向「荷爾蒙」借了。還有一件事值得先說：費洛蒙不保證有味道，家蠶蛾的性費洛蒙人類幾乎聞不到，雄蠶蛾卻能在極稀薄的濃度下察覺。

會查這個問題的人，多半是在某個地方看到「費洛蒙」三個字，覺得它聽起來像荷爾蒙的親戚，又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香水廣告裡兩個詞常常混著用，中文翻譯還多了「外激素」「信息素」幾種講法，看久了更亂。

這兩個詞在科學上其實分得很乾淨，只是那條線畫在一個不太直覺的地方：它跟分子長什麼樣子沒關係，看的是這個分子往哪裡走。

兩個名字為什麼這麼像

荷爾蒙這個詞比較老。1905 年 6 月，英國生理學家厄尼斯特·斯塔林（Ernest Starling）在倫敦的皇家內科醫學院發表克魯尼恩講座（Croonian Lectures）時第一次用了它，字根取自希臘文 hormao，意思是「驅動、激起」。他給的定義是：順著血流從一個細胞奔向另一個細胞的化學信使，協調身體不同部位的活動與生長。

五十四年後，德國生物化學家彼得·卡爾森（Peter Karlson）和瑞士昆蟲學家馬丁·呂舍爾（Martin Lüscher）要幫另一類化學物質取名字。他們在 1959 年《自然》期刊那篇短文裡寫得很清楚：昆蟲的性引誘物質跟荷爾蒙一樣，由特定腺體製造分泌，極微量就能在接收器官引發專一反應。差別在去向。荷爾蒙進血液，費洛蒙排到體外；荷爾蒙處理體內的協調，費洛蒙處理個體之間的溝通。

於是他們把希臘文的 pherein（傳遞）接上 hormon，造出 pheromone。名字裡的後半截就是從荷爾蒙那裡借來的，當初造字時就刻意要讓人聯想到那個已經成名的概念。

一張表看完兩者的差別

項目	荷爾蒙	費洛蒙
送到哪裡	體內的血液與組織液	體外（空氣、水、體表）
作用對象	分泌者自己的身體	同物種的其他個體
傳遞途徑	循環系統	嗅覺、味覺、直接接觸
接收構造	目標細胞上的受體	嗅覺上皮、犁鼻器官
有沒有氣味	多半沒有，也不靠氣味作用	不一定，有些完全無味
人類已確認幾種	數十種，可抽血驗濃度	零
典型例子	胰島素、皮質醇、睪固酮	家蠶蛾的 bombykol、兔子的乳腺費洛蒙

表格最下面那兩格值得多看一眼。荷爾蒙在人身上是可以測量的東西，抽血就能知道濃度高低；人類費洛蒙到目前為止，一個都還沒被分離鑑定出來。

荷爾蒙：身體內部的通知系統

荷爾蒙做的事情，大致上是讓身體各部位知道現在該幹嘛。胰島素通知細胞把血糖收進去，皮質醇在壓力來的時候把身體切換到備戰狀態，褪黑激素負責告訴你天黑了，睪固酮和雌激素管的範圍更廣，從生殖功能到肌肉、骨質、情緒都碰得到。

每一種荷爾蒙都有自己的目標細胞，細胞上有對應的受體，濃度多少、作用在哪裡、效果如何，都能量化。這也是內分泌科可以靠抽血報告下診斷的原因。

跟感情比較有關的那部分也走同一條路。緊張的時候皮質醇上升、親密接觸時催產素上升、荷爾蒙狀態會連帶改變一個人的體味和嗅覺敏感度——但這些變化全部發生在自己身體裡。荷爾蒙本身不會飄到空氣中去影響別人。

費洛蒙：往體外送的訊息

費洛蒙走的是完全另一條路線。它被釋放出去，由同物種的另一個個體接收，然後在對方身上引發反應。

第一個被化學鑑定出來的費洛蒙叫 bombykol，來自家蠶蛾，1959 年由德國生化學家阿道夫·布特南特（Adolf Butenandt）的團隊完成。這個過程辛苦到有點誇張：團隊從日本訂了五十萬隻雌蛾，光是萃取分離就做了兩年，最後拿到 6.4 毫克的純物質。整個純化工作前後花了將近二十年。

之所以要這麼大費周章，是因為要符合費洛蒙的嚴格定義，光說「有反應」不夠，得把分子本身抓出來、合成出來、再拿去驗證同樣的反應會重現。這個標準很高，也正是人類費洛蒙研究一直卡關的地方。

費洛蒙依照作用方式大致分兩類。一類會立刻引發行為，像螞蟻跟著費洛蒙走出一條路、雄蠶蛾聞到 bombykol 開始振翅；另一類作用比較慢，改變的是接收者的生理狀態，例如內分泌節律。

兔子身上有個乾淨的例子。哺乳期母兔乳腺區域分泌的 2-methylbut-2-enal，能讓幼兔開始吸吮，而且不限於自己生的那一窩。特定、可重複、跨個體有效，這三個條件同時成立，所以它被認定是費洛蒙。牛津大學的特里斯特拉姆·懷亞特（Tristram Wyatt）認為人類身上最有希望的線索也在同一個方向——哺乳期母親乳暈腺體的分泌物，不過人類的版本還沒被鑑定出來。

費洛蒙有味道嗎？聞不聞得到？

這是最容易誤會的一點。費洛蒙屬於功能上的分類，跟氣味無關。一個分子算不算費洛蒙，看的是它有沒有在同物種個體之間引發特定且可重複的反應，至於它聞起來怎麼樣，在定義裡完全不佔位置。

所以「費洛蒙是什麼味道」這個問題，在生物學上沒有統一答案。bombykol 對人類的鼻子來說幾乎不存在，雄蠶蛾卻能在極低濃度下偵測到它。許多哺乳動物的費洛蒙靠犁鼻器官感知，走的是跟一般嗅覺不同的神經通路，人類的犁鼻器官在出生後就退化了，這部分的細節整理在費洛蒙是什麼。

有一個分子特別能說明這件事有多複雜：androstenone。它屬於 16-androstene 這一類類固醇，在公豬唾液裡濃度很高，發情期的母豬聞到會擺出交配姿勢，養豬業真的拿它當配種輔助工具。

人類聞它的經驗就亂多了。2007 年凱勒（Andreas Keller）等人發表在《自然》的研究發現，嗅覺受體基因 OR7D4 的版本不同，會讓人對同一個分子產生完全不同的感受：有人覺得像陳尿和汗臭味，有人覺得甜甜的接近花香，還有人根本聞不到。同一份研究拿另外 64 種氣味測試這個受體，全都沒有反應，專一性相當高。

同一個分子，有人厭惡、有人喜歡、有人完全無感。任何宣稱「噴上去就會吸引人」的產品，光是這一關就過不去。

這兩件事其實會互相牽動

分清楚不代表兩者井水不犯河水。在動物身上，費洛蒙和荷爾蒙是互相咬合的。

最經典的例子是惠頓效應（Whitten effect）。公鼠尿液裡的揮發性費洛蒙，會讓同群母鼠恢復規律的動情週期，等於費洛蒙改寫了接收者的內分泌節律。而公鼠要製造出這些費洛蒙，靠的又是自己的雄性荷爾蒙。繞成一個圈：荷爾蒙製造費洛蒙，費洛蒙改變另一隻動物的荷爾蒙。另一個相關現象是布魯斯效應（Bruce effect），剛交配的母鼠接觸到陌生公鼠的化學訊號，可能造成著床失敗。

人類身上也有交會點，只是結論弱得多。前面提到的 androstenone、androstenol 這些類固醇確實出現在人的腋下，它們跟雄性荷爾蒙同屬一個化學家族。但這裡有個轉折：剛分泌出來的頂漿腺汗液幾乎是無味的，1994 年一項研究發現，要等腋下的棒狀桿菌把這些類固醇前驅物代謝過一輪，才會變成氣味明顯的 5α-androstenone 和 3α-androstenol。你聞到的體味，有一部分得算在細菌頭上。

這也是為什麼體味會隨著飲食、壓力、生理週期、用藥而改變——幾百種化合物加上一整片皮膚菌群，共同決定了你身上聞起來的樣子。體味怎麼影響擇偶，完整的研究脈絡在體味如何悄悄影響你選擇伴侶。

為什麼值得把這兩個詞分清楚

因為市面上有大量產品，正是踩在這條模糊的線上賣東西。

把「費洛蒙香水」的成分表拿出來看，常見的就是 androstenone、androstenol、androstadienone 這幾個名字，全都是類固醇，跟荷爾蒙同一個化學家族，研究來源多半是豬。廣告會用「這是荷爾蒙等級的化學物質」這種聽起來很科學的語氣，去背書一個還沒被證實的費洛蒙效果，中間那一步跳躍就藏在兩個詞的相似度裡。

2015 年，懷亞特在《英國皇家學會學報 B》發表回顧，把被廣泛宣稱為人類費洛蒙的四個分子——androstenone、androstenol、androstadienone、estratetraenol——逐一檢視，結論是沒有一個有可靠的生物檢定證據支持。他把這段研究史稱為「失落的幾十年」。

當然還是有人想試試看，這件事本身沒什麼好苛責的。市面上從標榜無香味的費洛蒙原液到直接調成香水的都有。只是期待值要放對位置：人類費洛蒙至今沒有科學定論，費洛蒙是什麼整理過這個領域為什麼卡了這麼久，所以它能不能幫誰吸引到誰，我抱持保留態度。倒是噴了自己喜歡的味道、出門前覺得今天狀態不錯，那點心情上的差別是真的，而那跟瓶身印的成分沒太大關係。成分與廣告宣稱的逐項對照，整理在費洛蒙香水有用嗎。

那荷爾蒙會影響吸引力嗎

會，只是路徑跟費洛蒙完全不同。

荷爾蒙狀態會改變一個人的外表、體味、聲音、行為和精神狀態，這些變化再被別人的眼睛和鼻子接收到。舉例來說，荷爾蒙會影響皮脂分泌與汗液成分，間接改變體味；壓力荷爾蒙長期偏高，會在表情、聲調、互動節奏上留下痕跡。這一整串的起點都在你自己身上，別人接收到的是變化之後的你。荷爾蒙本身從來沒有離開你的身體去做任何事。

這個區分在實務上還滿重要的。它解釋了為什麼一個人在狀態好的時候比較容易吸引別人——變好的是整體表現，那跟身上多分泌了什麼能遙控他人的物質沒有關係。身體被吸引時還會出現哪些訊號，可以看看到喜歡的人會有什麼生理反應。

常見問題

Q：費洛蒙和荷爾蒙差在哪？

差在作用範圍。荷爾蒙由內分泌腺分泌到血液裡，作用對象是分泌者自己的身體，例如胰島素調節血糖；費洛蒙釋放到體外，作用對象是同物種的其他個體，例如螞蟻用來標記路徑的化學物質。兩者都是化學訊息，一個對內、一個對外。名字長得像是因為 1959 年命名費洛蒙時，刻意借用了 1905 年就存在的「荷爾蒙」一詞的後半段。

Q：費洛蒙是荷爾蒙的一種嗎？

不算，兩者是平行的分類，區分標準在作用方式，跟化學結構無關。同一個分子理論上可以在某個物種身上當荷爾蒙用、在另一個情境下當費洛蒙用，判斷標準是它被送到哪裡、對誰起作用。實務上費洛蒙香水裡的成分多半是類固醇，跟性荷爾蒙化學上算親戚，但這不代表它們就是荷爾蒙，也不代表它們已被證實是人類費洛蒙。

Q：費洛蒙是什麼味道？

沒有統一的味道，因為費洛蒙這個分類看的是功能，氣味從來就不在定義裡。有些費洛蒙完全無味，像家蠶蛾的 bombykol 對人類的鼻子幾乎不存在；有些則有明顯氣味。更麻煩的是同一個分子在不同人鼻子裡也不一樣，2007 年發表在《自然》的研究發現，嗅覺受體基因 OR7D4 的版本會決定一個人聞 androstenone 時覺得是尿騷味、花香味，還是什麼都聞不到。

Q：費洛蒙聞得到嗎？

不一定。許多動物的費洛蒙靠犁鼻器官接收，走的是與一般嗅覺不同的神經通路，本身可以完全無味。人類的犁鼻器官在出生後逐漸退化，到成年時多半已經沒有功能，所以就算人類真的有費洛蒙，也未必是「聞」得到的形式。日常生活中你聞到的體味，是好幾百種化合物加上皮膚細菌代謝後的混合產物，跟費洛蒙是兩個不同層次的概念。

Q：信息素、外激素跟費洛蒙是同一個東西嗎？

是同一個詞的不同翻譯。pheromone 在台灣多半音譯為「費洛蒙」，中國大陸常譯作「信息素」，早期生物教科書也用過「外激素」這個意譯，強調它是作用在體外的化學訊息。三種講法指的是同一個概念，看到哪一種都不用另外理解。

Q：既然人類費洛蒙沒被證實，為什麼還是覺得有些人聞起來特別吸引人？

因為體味影響吸引力這件事，本來就不需要透過費洛蒙才成立。人的體味攜帶大量訊息，包括免疫系統基因的差異、健康狀態、荷爾蒙狀態，這些都能被普通嗅覺接收。此外氣味和記憶的連結非常強，一個味道如果連著愉快的經驗，之後聞到就會帶出當時的情緒。這些機制都是真的，只是跟「費洛蒙」這個詞暗示的直接控制效果不是同一回事。

參考來源

• Starling, E. H. (1905). The Croonian Lectures on the chemical correlation of the functions of the body. The Lancet, 166, 339–341.
• Karlson, P., & Lüscher, M. (1959). ‘Pheromones’: a new term for a class of biologically active substances. Nature, 183, 5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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